从“挑战BBC”事件谈媒体受众的辨别能力

　　在期待新闻报道更客观全面的同时，我们也可以让自己成为更成熟的媒体受众，可以对事实有深入的了解，从而形成自己基于事实的独立判断。而首要的前提，还是要存在更多更开放的资讯。

    柴子文

    最近，我在香港家里添加了几个收费电视频道，一个是国家地理频道，另一个是BBC频道。这样，加上原来就有的CNN、德国之声、NHK、半岛电视台，坐在电视机前，不用出门，只不停转换频道，就可以度过“丰富”的一天。可是，我从没这样做过。一来是因为有工作要做，生活里也有其他的活动；二来，即使没事可做，这么多的资讯，带来丰富多元的知识之外，也无可避免地会让人感到疲倦。人毕竟需要思考的空间生活的留白，一天也毕竟只有二十四小时。

    我这样说的意思，并不是要批评现代社会的资讯膨胀，相反我很享受这样的多元共存。我想说的是，即使是在信息相当丰富的情况下，普通百姓对资讯的接收、认定、判断，其实也是有限的、有选择的。因此，媒体受众（电视观众、报纸杂志读者、网站论坛浏览者）对事实的尊重与鉴别、对论点的梳理与辨析就显得格外重要。

    最近，BBC中文网发布了一位中国网民李先生对BBC乃至西方媒体有关中国报道的批评文章。这位曾在东欧国家生活过四五年的李先生认为，BBC等西方媒体对中国的报道，“全部是负面的和批评的报道”，让他感觉“中国是一个随时可能崩溃的国家”。他因此质疑西方媒体的客观公正性，并撰文试图“挑战一下BBC”。他想知道，“一贯标榜客观、公正的BBC”敢不敢“一字不删”地全文发表他的文章。

    把新闻报道分为负面的或正面的、批评性的或表扬性的两类，虽然这位网友有国外生活经验，但我敢说，他并不是一个成熟的媒体受众。他的误解可能首先来自对新闻报道优势和弱点的认知不足。

    西谚说，“没有新闻，就是最好的新闻”，就是说，新闻就是关注突发事件；灾难、事故、暴力冲突、战争，没有一件是好事，但这恰恰是新闻媒体一定会关注的，因为新闻就是产生于人们对真相的强烈好奇，这种好奇心是人的共性。所以，所谓“负面”如果是指这个，那么，真正的新闻注定是报忧不报喜的。这也是新闻从业人员属于高危工作人群的原因。香港今年挂了几次八号风球（编按：约相当于内地所称九、十级大风天气），按照法律，挂八号风球，所有公司、工厂、学校自动停止正常活动。但电视台的记者就必须冒着大风，到风刮得最烈、有房屋倒塌、山体滑坡的地方，去做现场报道。因为老百姓躲在家里，有好奇心，有通过电视直播了解外面风灾具体情况的需求。

    另外一方面，新闻业也有自身的种种弱点，包括过度追求“眼球效应”容易走向极端，从而导致“狗咬人不是新闻，人咬狗才是新闻”、 代表某些利益集团干预甚至介入现实政治，等等。这在现代新闻业早期表现得尤为明显，如今在一些国家仍然有类似情况。克服这些缺点，要靠社会发展程度的演进和新闻业界的自律，但根本上，还是要靠媒体受众成熟程度的提高。只有挑剔的媒体受众，才能督促新闻媒体在报道时坚持对真相的近乎苛刻的要求。

    但是，媒体受众的程度又是跟媒体自身的程度相互依赖的。也就是说，好的媒体鼓励读者或观众作出自己的判断，媒体自己更多的是“端出”事实。这也是为什么一些成熟大报要声言，代表报社立场的社论和报道是严格分开、互相独立的。报道不能受本报立场的干扰，因为对事实的采访、调查始终是媒体的核心生命力，也是评论和立场产生的基础。

    在北京奥运会召开前夕，德国体育信息通讯社驻华记者迪特·黑尼希在即将退休之前被解除职务，原因据说是他有关中国的奥运报道有“倾向性”，且参加奥运火炬的传递，而该通讯社老板认为，记者的报道“不能陷入一个欢呼的陷阱里去”。有国内媒体“解读”说，该记者之所以被解职，是因为他长期以来“明显亲华”。另有媒体就此评论说：所谓客观的自由新闻的童话，终于可以收入格林兄弟的“德国童话”集了。无独有偶，“德国之声”电台中文部副主任张丹红（德籍华裔）因“亲华言论”被停职，原因是“在一次访谈节目中，她的一些表述同德国之声所奉行的主导理念（宣扬民主、自由和人权）不相符合。”国内有媒体评论说：这一事件“反映出德国媒体近年来出现的种族主义倾向”、“让人想起了纳粹对待异己的手段”。

    对这两件媒体事件的媒体报道，国内有关评论显得过“重”还是其次，仅仅抓住两位德国记者因“亲华”而被惩罚的部分事实，而对他们是否违背新闻职业规范完全不顾，背后其实是“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”、立场决定事实的思路。媒体受众接受的既然是这样评论性的媒体讯息，几乎是不可能作出自己的中立判断的。

    其实，媒体受众的辨别能力并非不可培养。在西方电视传媒高度发达的今天，像BBC这样的国际性频道，已经不只是有一个新闻频道，还有知识、生活等附加频道，这些频道有很多探访新闻事件现场、介绍各国独特的社会、历史、文化的节目，这固然是在扩展节目的丰富性，但在某种程度上，也是对短、急、快的新闻报道的补充，是在适应对真相有更高要求的观众群体。因为，如果不了解一个地区的具体地理、历史、文化状况，单独看简单的新闻报道，事实上是很难把握真相的。

    因此，在期待新闻报道更客观全面的同时，我们也可以让自己成为更成熟的媒体受众，可以对事实有深入的了解，从而形成自己基于事实的独立判断。而首要的前提，还是要存在更多更开放的资讯。

    （作者系香港媒体人士）